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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技術主義的風險:質疑轉基因食品

2018-03-02 瀏覽次數:16446 關閉

唯技術主義的風險:質疑轉基因食品

2018-03-02 董恒宇 


原載《群言》2013年12期;群言雜志微信公眾號2018-03-01


前不久,“全國首屆黃金大米品嘗會”在武漢華中農業大學舉行,數百名志愿者一起吃了該大學生命科學院培育的轉基因“黃金大米”。該院院長、中科院院士(同時也是美國科學院的外籍院士)張啟發告訴媒體,61名中國兩院院士聯名上書國家領導人,請求將轉基因水稻產業化,這份建議書寫道,“推動轉基因水稻種植產業化不能再等,再遲緩就是誤國”,并指責農業部不作為。據了解,類似試吃活動已在全國很多地方舉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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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基因食品的爭議


轉基因技術與作物早已進入我國,尤以轉基因大豆和玉米進口最為廣泛,但轉基因作物是否適宜人吃,卻爭議不斷,頗為激烈。美國一家科研機構選取湖南衡陽某小學學生,做轉基因“黃金大米”的人體試驗,其試驗結果已形成學術論文。有關人士認為,很多轉基因水稻研究團隊成員既是研究人員,又是種業公司的股東,他們推動試吃活動明顯受到利益驅動,轉基因作物的種植、推廣會損害地球生物多樣性和生物圈的整體性,最終損害全球人的利益。美國南達科他州立大學生物及微生物系的顏旸在《南方周末》發表文章稱:“在美國銷售的食品中,直接含轉基因有效成分的其實是少而又少的,甚至可以說沒有。”“美國轉基因品種主要是大豆、棉花和玉米,大豆絕大多數用于出口和榨油、做飼料;棉花主要是出口,玉米主要是出口、做酒精和飼料。而小麥、水稻、甜玉米和蔬菜這些直接做食物的,基本沒有種植轉基因品種。”歐洲人對轉基因尤為謹慎,轉基因作物受到強烈抵制。


張啟發先生說中國人非常理性,有科學精神,但在2000年前后,不知道為什么突然間那么多人冒出來反對轉基因。他在一篇《大力發展轉基因作物》的文章中也承認轉基因食品存在潛在的風險,但他認為“盡管存在潛在的風險,但轉基因技術本身能夠進行精確的分析和評估,因此可以有效地規避風險”。


我認為,張啟發先生所述的“理性、科學精神和技術分析”是有缺陷和不完備的,按此理論進行轉基因食品的決策風險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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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基因食品的思想根源是唯技術主義


笛卡爾—牛頓理論的偉大成就是推動了科學技術的發展,人類在用科學技術改造自然的過程中創造了巨大的財富;但科學技術是一把雙刃劍,它同時破壞了自然生態,嚴重污染了環境,造成了包括全球氣候異常在內的一系列災難。工業文明時代人們對自然的認識源于笛卡爾—牛頓的經典科學的機械論、二元論自然觀,過分強調分析方法,其結果是主觀和客觀分離,即人與自然、思維與物質的分離和對立。這種自然觀認為,只有人是主體,人以外是客體,“自然界只有受人改造的份兒”。這是“人類中心主義”和“唯技術主義”的思想根源。人類把原本整體和復雜的事物劃歸為簡單的秩序和基本單元并形成了分科極細的教育體系。當今,這一線性的、機械的思維模式依然在科學界占據主導地位,并打著“科學技術”的旗幟指導著人類的行為。


轉基因技術就是在這種狹隘的機械論思維方式指導下出現的。它的設計以解決單一的、分離的問題為任務;它用于農作物,只顧及在單一的生產過程尋求最大利益,而不顧及其他。


西方哲人伽達默爾在他的《科學時代的理性》一書中說:“20世紀是第一個以技術起決定作用的方式重新確定的時代,并且開始使技術知識從掌握自然力量擴展為掌握社會生活,所有這一切都是成熟的標志,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們文明危機的標志。”


他的這一預言不幸言中了。現在我們身處環境污染、氣候異常、霧霾頻發的陰影之中,這說明我們尚未走出以“技術主義”為標志的時代。人變成了單純的物,成為技術的一個環節——而現代生物科學早已告訴我們:人類本是生物鏈的一個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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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生態文明理念為指導認識轉基因食品


中共十八大報告把“生態文明”提升到“五位一體”的戰略總布局,強調:“必須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把生態文明建設放在突出地位,融入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各方面和全過程,努力建設美麗中國,實現中華民族永續發展。”


我覺得,之所以要把生態文明理念融入建設的“各方面和全過程”,是因為世界各種事物不是孤立的、分離的,而是相互聯系、相互依賴的,世界是一個有機的自然整體,需要同時注意到事物的系統性、復雜性、非線性、相對性、全息性、多元性、動態性、不確定性,整體的動力學決定部分等性質。


所謂“尊重自然”就是承認人類是自然之子,人與自然界的一切生命是平等的。自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內在價值”,在人類還沒有誕生之前,一些綠色植物和動物就在地球上生長繁衍了,大自然的價值不以人為尺度。“自然”一詞在希臘文中的原始意義有“生長”之意,“依靠自己的力量,自然而然地生長”,自然的這一本性是萬物進化的動力源泉。所謂“順應自然”,就是人類活動不能損害干預地球生態系統自我維持的底線,人為打亂自然秩序。中國道家哲學所謂“互為其根”即是說以對方的存在為我存在的依據,生物系統與生態系統之間緊密關聯,相互依從,相依為命。保護自然、保護生物多樣性不受損害,就是保護人類的未來。我們在轉基因技術問題上也應遵循生態文明理念,不要突破“生態的紅線”和“生命的底線”。


如果人工選擇大范圍地代替天然選擇,誠然是科學技術的成功,但卻是自然生態的失敗。換言之,轉基因技術在較短時間內創造出人類食用的生物新品種,直接對自然和生命本身進行人為的干預,扮演“上帝的角色”,這一行為從生態文明的角度看,會破壞生物多樣性,加速物種滅絕過程,可能給地球生態以及人種傳續帶來災難性的后果。


構成“人類理性”的不只是觀察、計算和度量等技術性因素,還應包括心理信念、價值評估等人文因素。如果丟失了人文精神,人類恐怕會自動走進技術主義的絞肉機里。轉基因稻米問題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很多普通消費者知情權被侵犯,疑慮之聲得不到充分表達。做轉基因大米的小型豬喂養試驗,從營養學和毒理方面研究是有必要的,豬與人在生理和技術層面確有共性,但在遺傳、心理、文化和社會等方面是有差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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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具理性”應向“開放理性”躍遷


人類的智慧與蘊藏著無窮奧秘的大自然相比,只不過是滄海一粟而已,我們對宇宙的認識永無止境,我們的理性永遠是開放的。我們無法改變大自然的“外在限度”,因為那是一些自然常數;惟一可以避免人種災難和我們這顆星球毀滅的辦法就是改變人類“內在限度”。追根溯源,人類“內在限度”就是所謂“新石器文明時代開始產生的人類幻覺”,即先驗地認為人是大自然的主人的觀念。


而今,人類對復雜性的研究有了很大進展,而且很多新的結論都奇妙地回歸東方思想和中國哲學的一些古老命題。例如,復雜性研究認為:“世界處于我們精神的內部,而我們的精神又處于世界的內部。主體和對象在這個過程中彼此是建構者。”這在中國哲學中即稱為“天人合一”或“性天相通”。以敬畏、感恩的心包容自然、理解自然,而不是征服自然、戰勝自然。征服與戰勝自然是西方文明的“工具理性”特征。只要人類還沒有走出主客二分觀點的認識誤區,還沒有對事物整體性、復雜性、系統性等“本性”有深刻的認知,還沒有把生態文明理念融入到“各方面和全過程”,那么,發生全球性生態災難的危險就一直高懸在我們頭頂——轉基因食品事件又一次告誡了我們。


“我們所不知道的永遠比我們知道的多。”現代科學哲學研究證明:人類對世界的認識是發展的,不斷進步的;任何“真理”都是觀察者或認識者提出的,不可能窮盡純粹的客觀真理,因而包含著局限性和相對性;任何解釋系統都不能完滿地解釋它自身(塔爾斯基邏輯);任何復雜的公理化系統都不可能在本身中找到它自己的證明(哥德爾定理)。為此,轉基因技術自我分析和評估的“工具理性”是有局限性的,不存在終極性評判,不可能規避全部風險。


世界上沒有免費的午餐,科學技術如同任何事物一樣,有得必有失。我們應該確立自然—人—科學技術—社會之間和諧協調的價值觀。轉基因食品豬吃了沒事,不等于人吃了也沒事,現在吃了沒事,不等于將來也沒事,這一代人吃了沒事,不等于下一代人也沒事。食用轉基因食品是人類一場輸不起的賭博。


前不久,《環球時報》發表了《全中國不能為轉基因主糧集體試吃》的社評,認為“中國的13億人口貿然走上‘試吃’轉基因主糧的第一線,全國為人類的這一技術做‘超級實驗’,這決非明智的國策”。這則評論代表了一批人文社會學者及許多普通大眾的意見。


著名的流體力學科學家賴特希爾,代表三個世紀以來眾多夢想實現“決定論”的科學家作了一個感人的“公開懺悔”:“今天我們都深刻地感到,我們的前輩對牛頓力學驚人成就的崇拜,使他們在可預言性這一領域做了一些推廣,這些推廣我們在1960年以前都傾向于認可,但現在我們知道是錯誤的。我們以前曾向知識界宣傳過,滿足牛頓運動方程的系統是決定性的,這在1960年后的今天,已被證明為不正確。我們在此集體向知識界道歉。”在一個全新的生態文明時代向我們走來的時候,有必要回顧這一“公開懺悔”。當代科學和哲學最新的研究探索表明:對人類未來命運的把握依賴于我們對復雜性的認知程度;人類的認識應當向著復雜性思維方式躍遷,以“開放的理性”、全新的視野、博大的胸懷為國家安全和人類未來承擔起應盡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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